穿越周期，靠的不是预测：关系型银行的六个案例

一、德国储蓄银行：大银行撤退时，它们反向加仓

2008 年金融危机中，德国的大银行先倒下的是交易与投行业务，紧接着就是收缩本土信贷。德意志央行的统计显示，到 2009 年 7 月，大银行对非金融企业贷款的同比增速已降到 0.1%，比危机前掉了近 8 个百分点；受创最重的州立银行（Landesbanken）同步大幅收缩。

储蓄银行（Sparkassen）走了反方向。据《银行家》（The Banker）的梳理，危机期间储蓄银行对企业的贷款增长了约 17%，吃下的正是大银行退出留下的市场。储蓄银行金融集团占德国全部企业融资的四成以上、对中小企业的份额更高——这台“减震器”不是临时装上的：储蓄银行是公法机构，章程义务就是服务本地区的企业与居民，网点不出辖区，客户经理对辖区内企业的了解以十年计。

把镜头再拉远到欧洲整体：一项覆盖 18 个西欧国家、2004–2013 年的研究发现，金融危机与欧债危机两轮冲击中，合作银行与公共储蓄银行的贷款增速都没有下滑，作者直接称它们为金融体系的“稳定器”；而危机前信贷膨胀的主力是商业银行，收缩最猛的也是它们。另一项基于欧元区微观数据的研究补充了一个细节：货币紧缩时，利益相关者银行（储蓄与合作银行）削减贷款的幅度系统性地小于股东型银行，其中合作银行在危机期（2008–2011）仍在平滑冲击。

它们做对了什么：不是危机时才英勇，而是危机前没参加狂欢。本地存款型负债、不碰复杂交易业务、客户集中在辖区小微——资产负债表本身就是为“陪客户过冬”准备的。逆周期放贷是结果，克制的繁荣期行为才是原因。

二、意大利：平时收高价，危机时给老客户降价

Bolton、Freixas、Gambacorta 与 Mistrulli（2016）用意大利央行的信贷登记数据，把关系型银行的行为刻画得非常具体。他们的模型先给出一个看似矛盾的预测：关系型银行运营成本更高，所以平时对客户收取的利差反而更高——这是为信息生产付的费；但作为交换，危机来临时，它们能分辨哪些客户是“暂时困难”而非“基本面坏掉”，并给这些客户更优惠的续贷条件。

雷曼倒闭前后的数据逐条验证了这个预测：关系型银行危机前利差更高，危机后给关系客户的续贷条件更好，而且这些客户的违约率更低。也就是说，客户平时多付的那部分利差，本质上是一笔保险保费——买的是下行期不被抽贷、还能降价续贷的权利。

这份保险最后有没有兑现到实体经济？Banerjee、Gambacorta 与 Sette（2021）的后续研究把信贷登记与企业登记数据合并，答案是肯定的：在关系更紧密的银行那里拿到优惠续贷的企业，危机后维持了更高的投资与就业；到了欧债危机——一场银行偿付能力本身成为震源的危机——这种隔离效应仍然存在，前提是银行资本充足。最后一句是关键限定，后文的反例会再回到它。

三、中东欧 21 国：重组代替抽贷，而且不是给僵尸续命

第三个案例就是上一篇的主角。Beck、Degryse、De Haas 与 van Horen（2018）访谈了中东欧与高加索 21 国的 397 位银行行长，把银行按贷款技术分成关系型与交易型，再匹配 14,100 家企业。结果已广为人知：把一个地区的关系型银行网点占比从 20% 提高到 80%，2008–09 年当地企业受信贷约束的概率下降约 26 个百分点。

这里要补的是动作层面的细节。关系型银行在下行期做的不是“闭眼续贷”，而是更多地使用展期、调整还款安排等重组工具，先把客户分成“暂时被掐住现金流”与“商业模式已坏”两类，救前者、放后者。识别能力来自平时：客户的订单、库存、家庭状况、上下游关系，都在客户经理的日常接触里。检验结果也排除了最常见的质疑——关系型银行集中的地区，企业危机后的增长反而更好，且与不良贷款续命（evergreening）无关。

这个案例的价值在于把“重组”与“续命”的界线划清楚了：两者表面动作相似（都延长了贷款），区别全在甄别。没有软信息的银行做重组，是在拖延暴露坏账；有软信息的银行做重组，是在行使一项真实期权。

四、日本 1974：住友银行下场救马自达

最“下场”的案例来自日本的主办行（main bank）制度。1973–74 年第一次石油危机，押注转子发动机的东洋工业（马自达）销量崩塌、濒临倒闭。作为主办行的住友银行没有抽身：它在重组期间持续提供融资支持，协调债权人与各方利益，推动企业全面重整；几年后福特入股约 25%，马自达活了下来，成为主办行救援的教科书案例。同一时期的安宅产业重整同样由住友主导，银行高管直接进驻出任负责人，拆分出售亏损部门，最后安排与伊藤忠合并。

这类救援的逻辑是：主办行对企业的了解深到足以判断“救得活”，且它在企业资本结构中的位置（第一大贷款人兼股东）让它有动机也有能力组织救援——单个分散债权人既没信息也没激励做这件事。

但必须标注争议：Miwa 与 Ramseyer 系统检验过日本企业数据后认为，“主银行隐性承诺救援”在统计上找不到支持——陷入困境的大企业照样倒闭，主办行也没有系统性地增持其债务。他们称主银行救援为“神话”。公允的读法是：住友救马自达是真实个案，但把它上升为制度规律则证据不足。对今天的启示因此要收窄：下场救援是关系型银行工具箱里最重的一件工具，只对信息足够深、敞口足够集中的少数客户可用，不能许诺给所有人。

五、美国 2020：社区银行用三周干完大银行干不了的活

2020 年 4 月，美国薪资保护计划（PPP）开闸：联邦政府出钱担保，银行负责把可豁免贷款发到小企业手里，比的是速度与触达。结果社区银行打出了与其体量完全不成比例的份额：FDIC 的统计显示，社区银行只持有全行业约 15% 的贷款，却在 2020 年二季度末持有全部 PPP 贷款余额的 31%；堪萨斯城联储按笔数算的口径更极端——占 18% 的贷款份额，发放了 37% 的 PPP 贷款。2020 年上半年，美国社区银行的小企业贷款余额同比增长近 40%。

机制一点都不神秘：PPP 申请需要核实企业的工资、存续与经营信息，大银行的线上流程对“系统里没有现成数据”的小企业频频卡壳；社区银行的客户经理平时就认识这些企业主，材料能人工核验、连夜处理，很多银行靠手工流程把辖区内的小餐馆、修理厂、诊所一家家送上车。CSBS 的总结说得直白：关系型方法让它们能快速决策、给出方案。

还有一个更干净的证据。DeYoung 等人追踪了美国 3,200 多家小银行 1991–2010 年的数据，发现 2008 年危机中绝大多数银行在收缩小企业信贷，唯独一小批银行逆势增加——它们的共同点是危机前就长期把大比例组合押在小企业贷款上，即平时就在做关系型贷款。作者称这批银行通过了关系型贷款的“压力测试”：关系不是危机公关，是危机前十几年如一日的组合选择。

六、台州与温州：同一省、两种命运的近邻对照

中国语境里最锋利的对照在浙江。2011 年秋，温州民间借贷链条断裂，老板“跑路”成潮，银行信贷随之恶化：温州银行业不良率从 2011 年 8 月的 0.37% 升至 2012 年 8 月的 3.0%，创十年新高（《中国证券报》）。危机中还出现典型的信任崩塌——有企业反映，银行劝其借高利贷先还银行贷款、承诺随后放款，企业还完后银行却找理由不再放。关系一旦以这种方式被消费，修复需要很多年。

一山之隔的台州走的是另一条路。台州三家城商行（台州银行、泰隆银行、民泰银行）把小微做成主业：客户经理驻点、看“三品三表”、以家庭治理与经营实况代替抵押物判断。以台州银行为例，公开报道显示其客户达 32.57 万户，94% 的客户授信在 100 万元以内，户均授信 39.32 万元，小微贷款不良率 0.54%。到 2019 年 9 月末，台州全市银行业不良率 0.75%，小微企业贷款不良率 0.8%（台州银保监局数据）——在小微占比这么高的组合上，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模式的成绩单。

落到泰隆银行一家：户均贷款 48.99 万元，500 万元以下客户占 99.54%，保证贷款占 78%——这是一个几乎全靠“人”和“关系”定价的组合。这一轮慢下行里，它的代价也如实显现：不良率从 2022 年的 0.92% 升至 2024 年的 1.19%，2024 年信用减值计提同比多增 18.75 亿元。但拨备覆盖率仍保持在 266% 以上，不良绝对水平仍在 1.2% 上下——关系型模式没有让它免于周期，而是给了它用利润和时间消化周期的厚度。这正是“穿越”二字的实际含义：不是不受伤，是伤得起、恢复得了。

台州与温州的差别不在运气。温州的链条是互保与民间高利贷织成的交易型网络，价格信号（利率）平时看着有效，冲击一来全体同时变坏；台州的网络是银行与企业一对一沉淀的关系型网络，分散、小额、有甄别。同样是民营经济重镇、同样的小企业密度，两种金融结构在同一场风浪里给出了 0.8% 与 3.0% 两种不良率读数（时点与口径不同，仅作量级对照）。

七、反例：当银行自己倒下时，关系反而是风险

关系型贷款不是无条件的好。芬兰 1990 年代初经历了发达国家战后最深的银行危机之一，Kinnunen 与 Vihriälä（芬兰央行讨论稿，1999）用 474 家中小企业的数据发现：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与出问题的储蓄银行集团（Savings Bank of Finland / Skopbank）有借贷关系的企业，在 1992 年危机高点倒闭的概率反而更高。

逻辑不难理解：关系型贷款把企业的融资押在一家银行身上，是把双边信用绑在一起。银行稳健时，它是保险；银行自身成为震源时，它是传染通道——企业的续贷、结算、信用记录全系于一家正在被处置的机构，想切换银行时，其他银行又不掌握它的软信息。这与 Banerjee 等人“隔离效应以银行资本充足为前提”的限定完全吻合。

所以完整的结论要加上前提：关系型银行穿越周期，靠的是“关系”与“银行自身稳健”的乘积，任何一项归零，乘积都是零。这也是为什么德国的合作与储蓄银行能当稳定器——它们的关系优势之外，还有保守的负债结构与从未脱缰的危机前扩张。

八、六个案例共同的四件事

1. 信息在平时生产。每个案例里，危机时敢动手的银行，信息都不是危机时才去收集的：辖区驻点、主办行席位、客户经理的日常走访。软信息是存量资产，平时攒、急时花，临时抱佛脚生产不出来。
2. 定价里含着保险费。意大利的证据最干净：关系客户平时付更高的利差，换下行期的续贷与降价。把这笔账算明、向客户讲明，关系才不是道德绑架，而是双方都认账的契约。
3. 处置靠甄别，不靠一刀切也不靠无原则展期。重组与续命只差一件事：有没有能力区分暂时困难与基本面坏掉。德国的克制、21 国的重组、住友的重整，都是先甄别、后动手。
4. 银行自己先活得稳。小额分散、本地存款、不碰不懂的交易业务——芬兰的反例与德国的正例从两面说明：关系型银行的第一性原理不是“对客户好”，而是资产负债表经得起客户最需要你的那个时刻。

一句话总结：穿越周期靠的不是预测周期。预测对了顶多让你早跑一步，而这些银行做的是另一件事——在晴天里把信息、定价纪律和自身稳健攒厚，等雨来的时候，才有资格对老客户说一句“你先撑住，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