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量统计 · 2026-08-18

马氏距离:把斜的空间拉直再量

从 1936 年的人体测量学,到 BERT 的各向异性,再到专利摘要的特异性

距离并不总是直的。当变量量纲不一、彼此相关时,直线量出的远近会系统性失真。马氏距离用协方差矩阵把空间重新拉直——这个九十岁的统计量,如今在 768 维的嵌入空间里重新上岗。

1936 年,加尔各答。印度统计研究所的创始人 P. C. Mahalanobis 正在处理一批人类测量学数据:不同族群的身高、头长、鼻高、头指数。要把“两个族群有多像”压缩成一个数字,最直接的办法是把各项指标之差平方加总——也就是欧氏距离。但数据不配合:身高以厘米计,头指数是百分比;个子高的人头围往往也大,同一份信息被重复计数。合成出来的距离于是匪夷所思,量纲大的变量淹没量纲小的,相关的变量互相放大。

Mahalanobis 给出的解法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用样本协方差矩阵的逆做加权,先把“斜的”数据空间拉直,再量距离。这个量还随身带着一条概率性质——多维高斯假设下,它服从卡方分布,“偏离多远才算反常”由此可以查表。九十年后,同样的问题换了一副面孔:BERT 一类的模型把一句话映射成 768 维向量,维度之间高度相关、方差悬殊,研究者称之为各向异性(anisotropy)。拿余弦或欧氏距离直接量,量到的大半是语言的公共套路,而不是这句话的特异之处。

在我们正在进行的一项工作论文(Ni and Guo, 2026,条件马氏语义分数 CMSS)中,这个老统计量被搬进 768 维嵌入空间,用来度量专利摘要的语义特异性——卡方分布提供的概率口径,正是把“离领域分布多远”转成可比分数的统计基础。这篇文章讲四件事:马氏距离从哪来、与欧氏距离差在哪;它的卡方分布性质在维度升高时意味着什么;嵌入空间为什么尤其需要它;以及它在专利文本上的一个具体用法。

一、来历:一个测量学难题

Mahalanobis 是个有意思的人物:物理训练出身,创办了印度统计研究所,与费雪保持了多年的通信争论。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他主持了大范围的人类测量调查,要在几十项相关指标上比较族群之间的接近程度。当时的统计工具箱里,皮尔逊的相似系数管形态,费雪的判别函数管分类,但“一个点到一组人的平均有多远”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

1936 年发表于 PNAS 的那篇短文给了答案:以族群的联合协方差为尺度,度量偏差。这个量后来被叫做马氏距离(Mahalanobis distance),记作 D2D^2。它与同时代的两个经典统计量是近亲:Hotelling 的 T2T^2 取平方后本质上就是两组均值之差的马氏距离;Fisher 判别函数在等协方差假设下给出的线性判别面,正是马氏距离相等的那张面。

此后九十年,它在化学计量学、遥感、质量控制、金融风险里长期担任离群点检测的工具,化学计量学界甚至专门写过一篇以它为题的综述 [2]。长期冷门、始终好用,是这类基础工具的典型命运。

二、它在做什么:三个动作一次完成

马氏距离的定义是:

D2(x)=(xμ)Σ1(xμ)D^2(\mathbf{x})=(\mathbf{x}-\boldsymbol{\mu})^{\top}\boldsymbol{\Sigma}^{-1}(\mathbf{x}-\boldsymbol{\mu})

其中 μ\boldsymbol{\mu} 是参照组的均值向量,Σ\boldsymbol{\Sigma} 是协方差矩阵。几何上,Σ1\boldsymbol{\Sigma}^{-1} 相当于一套两步变换:先旋转,把坐标轴对齐数据的主方向;再缩放,每个方向按其方差的倒数伸缩。于是原来“斜的”椭圆云,在新坐标里变回了各向同性的圆云,欧氏距离重新变得可信。

欧氏距离的圆形等高线与马氏距离的椭圆等高线在同一相关散点云上的对比
图 1 · 同一个散点云,两把尺子。左:欧氏等高线是圆,P 点落在圆内被判为“不远”;右:马氏等高线是与协方差对齐的斜椭圆,同一个 P 点在所有椭圆之外,被判为反常。

拆开看,这一步同时完成了三件事:

去量纲

每个变量按自己的离散程度归一。身高的一厘米和头指数的一个百分点,不再被硬放在同一杆秤上

去相关

相关的方向被合并计量,同一份信息只算一次。这正是 1936 年那批颅骨数据最需要的功能。

给概率

多维正态假设下 D2χd2D^2\sim\chi^2_d,“这个点有多反常”有了概率口径,离群检测由此获得理论底气。

一个前提

它需要先估计 μ\boldsymbol{\mu}Σ\boldsymbol{\Sigma}——马氏距离是相对于某个分布的距离,换参照系,含义就变。

欧氏距离马氏距离
对量纲敏感,需事先标准化内在标准化
对相关不处理,重复计数Σ1\boldsymbol{\Sigma}^{-1} 统一加权
等高线圆(球)随协方差倾斜拉伸的椭圆
参照物另一个点一个分布(μ,Σ\boldsymbol{\mu},\,\boldsymbol{\Sigma}
概率解释高斯下 χd2\chi^2_d

三、维度升高时:卡方分布的口径

那条概率性质值得单独展开。若 x\mathbf{x} 服从均值 μ\boldsymbol{\mu}、协方差 Σ\boldsymbol{\Sigma} 的多元高斯分布,则马氏距离的平方严格服从自由度为维数 dd 的卡方分布:

D2    χd2,E[D2]=d,SD(D2)=2dD^2\;\sim\;\chi^2_d,\qquad \mathbb{E}[D^2]=d,\qquad \mathrm{SD}(D^2)=\sqrt{2d}

直觉上这不意外:把 Σ1/2\boldsymbol{\Sigma}^{-1/2} 作用到 (xμ)(\mathbf{x}-\boldsymbol{\mu}) 上,等于把相关的高斯“漂白”成 dd 个独立标准正态,各自平方后加总,正是卡方的定义。维数于是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典型距离以 dd 为中心增长,而相对波动以 2d/d=2/d\sqrt{2d}/d=\sqrt{2/d} 的速度收缩。

维数 dd期望 E[D2]=d\mathbb{E}[D^2]=d标准差 2d\sqrt{2d}99% 分位(近似)相对波动
2229.21100%
10104.523.2145%
10010014.1135.814%
76876839.2≈ 8625%

读法有两层。低维时卡方明显右偏:二维下 99% 分位是期望的四倍多,一个 12 的 D2D^2 已经相当扎眼。高维时分布向 dd 集中:768 维下一个“典型”样本落在 768 上下约 40 的窄带里,偏出 12% 就进入最反常的 1%。换句话说,维数越高,以 D2/dD^2/d 为标尺的相对偏离反而量得越准——这条集中性质,正是高维空间里卡方阈值仍然可用的原因。

口径是条件给的。这条性质依赖三件事同时成立:参照分布确实是那个多元高斯、μ\boldsymbol{\mu}Σ\boldsymbol{\Sigma} 已知而非估计、维数固定。嵌入向量经 L2 归一化后落在单位球面上,离高斯很远,CMSS 工作论文因此不用卡方表,而是在独立校准队列上把分数转成经验百分位——查表的思路保留,表换成数据自己生成。

四、BERT 的斜空间:各向异性与马氏修正

把一句话喂给 BERT,得到一个 768 维向量。这些向量住的空间,比多数人想象的要“斜”得多。Ethayarajh 在 2019 年系统地测量了 BERT、ELMo、GPT-2 的上下文表示,发现它们挤在向量空间的一个窄锥里:随便挑两个词,余弦相似度都偏高,相似度失去区分度 [4]。Timkey 与 van Schijndel 随后找到了主要肇事者:往往只有 1–5 个维度占据了总方差的大头,他们称之为无赖维度(rogue dimensions)[5]。

BERT 各向异性窄锥示意与无赖维度的方差谱示意
图 2 · 左:上下文向量挤在窄锥内,夹角都很小,余弦普遍偏高;右:方差谱高度不均,1–5 个维度占大头。Σ⁻¹ 的作用是对高方差方向自动降权。

打个比方:一间会议室装了 768 支麦克风,只有三支音量拧到最大,等权重合成的录音基本被这三支承包。余弦相似度正是这样一套等权合成。

修正路线有两支。后处理一派试图把锥子撑开:去掉均值和前几个主成分(All-but-the-Top)、白化变换、用 normalizing flow 拉直分布。但后续研究提醒,各向异性本身可能编码有用的结构信息,未必全是噪声,一删了之有代价。马氏一派不删任何方向,只按 Σ1\boldsymbol{\Sigma}^{-1} 重新配权:大方差方向自动调低,中等方差方向的信息保留下来。它还占着一个更强的理论位置——在高斯假设下,类条件马氏距离是分布外样本检测的贝叶斯最优判别得分 [6]。深度学习的分布外检测(OOD detection)文献由此把它当作标准基线。

代价在高维暴露出来:768 维的满秩协方差需要远多于 768 个样本,样本协方差矩阵条件数动辄天文数字,求逆后距离完全失真。Ledoit 与 Wolf 的收缩估计在这里出场——在样本协方差与单位阵之间取一个解析最优的折中,把病态矩阵拉回可用区间 [3]:

Σ^LW=(1δ^)Σ^+δ^tr(Σ^)dId\hat{\boldsymbol{\Sigma}}^{\,LW}=(1-\hat\delta)\,\hat{\boldsymbol{\Sigma}}+\hat\delta\cdot\frac{\operatorname{tr}(\hat{\boldsymbol{\Sigma}})}{d}\,I_d

其中 δ^[0,1]\hat\delta\in[0,1] 是解析的收缩强度。这套技术在计量经济与组合优化里同样身经百战:高维资产收益协方差估计,靠的正是它。顺带一提,近年还有工作发现,先把向量投影到单位球面再估计协方差,能让高斯近似更紧、异常检测更稳,算是马氏距离的又一次小迭代。

五、量专利摘要的“特异性”

工作论文里的任务可以一句话说清:给定一篇专利摘要的嵌入,问它在所属技术领域的语言分布里站得多偏。偏离得远,可能是探索性的技术组合,也可能是起草潦草或翻译失真——这恰好是需要后续验证才能定的构念,距离本身只负责把“站得偏”量出来。

为什么不能直接用余弦或欧氏?专利摘要里满是法律套话和领域惯用语,所有向量都被推向共同方向,等权量到的先是“套路浓度”。CMSS 的做法是:在领域 cc、年份 tt,用历史数据块估计该领域的 μ\boldsymbol{\mu}Σ\boldsymbol{\Sigma}(Ledoit–Wolf 收缩),对每篇摘要计算领域条件下的马氏距离;再减去全局(全部专利语言背景)的马氏距离,得到带符号的相对分数;最后在一个独立校准队列上,把这个分数转成领域内可比的百分位。

两个设计决定值得单独说。其一,时序交叉拟合。估计用 t3t-3 年及以前的数据,校准用 t2t-2t1t-1,评估只看 tt 年。任何一篇专利都不参与构建自己的参照分布——否则等于自己给自己当背景,距离会系统性地偏小。其二,领域条件加校准。不同技术领域演化速度不同,跨领域的原始距离没有可比性;转成领域内百分位后,“化学领域的第 95 分位”和“电子领域的第 95 分位”才在同一把尺子上。

论文的初步结果显示出清晰的非线性:中高特异性的专利,五年后的引用影响更高;而最极端的尾部同时包含高影响的突破与更高的撤回风险——特异性带来的不是单一“质量”,而是一个更宽的结局分布。关联在累积型技术和先验知识更宽的申请人身上更强。数字仍在定稿中,这里只交代方向。

在这个应用里,马氏距离不是被用来“修复”嵌入,而是把几何本身当作诊断工具:协方差矩阵记录了一个领域的语言习惯,逆矩阵给出的加权,恰好把习惯性表达调低、把真正的偏离放大。

六、使用时的四个注意

  1. 高维必须收缩。样本量不足维度两倍(n<2dn<2d)时别硬估 Σ\boldsymbol{\Sigma}。Ledoit–Wolf 收缩、非线性收缩、Graphical Lasso 都是常规选项;估计完看一眼条件数,收缩强度本身也值得报告。
  2. 非高斯就当排序用。卡方口径依赖多元高斯与已知参数两条假设;数据长尾、多峰或落在球面上时,分位数仍可用于排序与比较,但别当精确概率解读——CMSS 论文改用经验百分位校准,正是这个原因。
  3. 分布会漂移。参照的 μ\boldsymbol{\mu}Σ\boldsymbol{\Sigma} 是某个时期的快照。语言、市场、技术都在变,参照分布要定期重估;嵌入模型也应先冻结再评估,避免信息泄漏。
  4. 先问相对于谁。换一个领域、换一个时期、换一个参照总体,同一个 D2D^2 讲的是不同的故事。报告马氏距离时,把参照分布交代清楚,和距离本身一样重要。

写在最后

九十多年前,它处理的是颅骨和身高;今天,问题换成了 768 维向量。内核没有变:先弄清数据的长相——均值在哪里、往哪个方向歪、各方向散得多开——再谈距离。度量之前先看协方差,这大概是计量统计最经得起时间的一条心法。

参考资料

  1. Mahalanobis, P. C. (1936). On the generalized distance in statistic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1), 49–55. — pnas.org/doi/10.1073/pnas.22.1.49
  2. De Maesschalck, R., Jouan-Rimbaud, D., & Massart, D. L. (2000). The Mahalanobis distance. Chemometrics and Intelligent Laboratory Systems, 50(1), 1–18. — doi.org/10.1016/S0169-7439(99)00047-7
  3. Ledoit, O., & Wolf, M. (2004). A well-conditioned estimator for large-dimensional covariance matrices. Journal of Multivariate Analysis, 88(2), 365–411. — doi.org/10.1016/S0047-259X(03)00096-4
  4. Ethayarajh, K. (2019). How contextual are contextualized word representations? EMNLP-IJCNLP. — aclanthology.org/D19-1006
  5. Timkey, W., & van Schijndel, M. (2021). All that's in a word? Rogue dimensions in contextualized word representations. EMNLP. — aclanthology.org/2021.emnlp-main.371
  6. Lee, K., Lee, K., Lee, H., & Shin, J. (2018). A simple unified framework for detecting out-of-distribution samples and adversarial attacks. NeurIPS. — arxiv.org/abs/1807.03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