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有数据
大行有税务、流水、政务数据,中小机构手里则是网格走访的软信息:这条街的商铺换手率、这个老板的家庭变故、那笔贷款当年为什么没收回。否决记录与处置案例是公开市场上买不到的数据,也是本地化学习的第一原料。
普惠金融 · 2026-09-30
买来的模型人人可得,租来的智能留不下资产。可持续竞争优势不在 AI 本身,而在机构把人机互动经营成学习速度差的能力——机器的黑箱可以管理,人的不可预测恰恰是差异化的来源。
2025 年 5 月,《MIT 斯隆管理评论》刊出一篇标题即结论的文章:《为何人工智能无法带来可持续竞争优势》(Why AI Will Not Provide Sustainable Competitive Advantage),作者 Wingate、Burns 与资源基础观的奠基人 Jay Barney [2]。他们的判断不复杂:AI 会成为通用要素,人人可买、处处可得,它能抬高所有机构的地板,却分不出彼此的天花板;长期均衡里,没有谁的 AI 是护城河。
这个断言在国内引出了持续的对话:魏炜团队从商业模式与交易结构角度作出回应;随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马浩教授牵头,联合苏孟玥、侯宏、梅亮、谢绚丽四位学者加入研讨 [1]。马浩团队不否认巴尼团队的逻辑,而是拆了它的问题——问"AI 能否带来竞争优势",就像问"资源能否带来竞争优势",问题本身问错了;正确的问法是"什么样的资源""什么样的 AI"。把 VRIN 框架(有价值、稀缺、难以模仿、不可替代)重新套上去,答案立刻分流:货架上的通用模型同质,镶嵌在企业活动里的 AI 实践异质。
这场辩论对金融机构不是学院里的茶歇话题。全行业正在购买同样的基座模型、调用同样的接口,如果 AI 真是同质化要素,结局只有一个:本已刺刀见红的普惠金融价格战再添一条战线,利润池再被摊薄一层(这一背景此前在池塘一文里讨论过)。所以值得把这场辩论拆开,回答三个金融业自己的问题:什么样的 AI 才算竞争优势;人机互动怎么从成本项变成资产项;AI 的边界与黑箱该怎么正视。
巴尼团队的推理有一个隐含前提:AI 像电一样,是通用、同质、可复制的投入品——你能接入,对手也能接入,于是差异无从谈起。在开源模型语境下,这个前提看似更牢:任何机构都能下载权重、租到算力。
马浩团队的反驳也正打在这里:AI 从不以"电"的形态交付,而总是以版本的形态出现——不同的模型、不同的部署方式、不同的使用情景 [1]。同一家基座模型,接进银行的信贷流程与接进电商的推荐系统,是两种东西;采用的时机、速度、范围,以及人员与互补资源的匹配度,都会制造出机构间的差异。先行者还能通过提前锁定互补者放大早期优势——马浩团队提醒,这个逻辑在 PC 时代就被英特尔们验证过 [1]。
对一家金融机构,"用上了 AI"这四个字几乎不包含信息量。把它拆开看:基座模型是买得到的,私有数据买不到,本地化的微调与规则买不到,组织使用 AI 的方式更买不到。四项相乘,第一项同质,后三项异质——竞争优势只可能长在后三项上。
马浩团队还点破了一个让金融从业者坐不住的现状:不少企业一边把自己最核心的数据无偿送给大厂去训练,一边花大价钱买回大厂的产品与服务,转了一圈,手里没留下任何资产 [1]。这个描述放在银行业尤其扎眼——审批否决的理由、贷后处置的案例、客户经理的走访笔记,这些一旦流出,就不再是你独有的 VRIN 资源。
把 VRIN 翻译成金融业的话,马浩团队给出的三个来源依次是:独特的数据、面向独特数据的本地化与情景化学习、以及持续快速学习与调整的能力 [1]。放到普惠金融的场景里,这三样恰好对应小微信贷的三个日常。
大行有税务、流水、政务数据,中小机构手里则是网格走访的软信息:这条街的商铺换手率、这个老板的家庭变故、那笔贷款当年为什么没收回。否决记录与处置案例是公开市场上买不到的数据,也是本地化学习的第一原料。
从独有数据里解析出的洞见要沉淀为机构自己的东西:区域产业周期变成情景变量,历史上的否决理由变成审批规则,催收话术变成策略库。马浩团队强调,这类算法还包括跨部门协作的界面与规范 [1]——它镶嵌在流程里,搬不走。
第三样最容易被忽视:学习速度。马浩团队的原话是,技术应用在商务活动中应当是企业间的一场竞赛,"最终,学习能力强并且能够持续学习和调整的企业胜出" [1]。模型可以同质,学习的速度无法同质——而决定学习速度的,恰恰是下一节要谈的人机互动。
这三样与站内此前的讨论正好接上:软信息数字化是把第一样变成资产的路径(见《普惠金融的护城河》);文本数据的生产与测量误差控制则是第二样的工程侧(见《从找数据到生产数据》)。
多数机构对人机互动的默认叙事是负面的:模型有幻觉,所以每一步都要人工复核;复核拖慢了流程,抵消了效率;出了问题,责任在人与机器之间说不清。在这套叙事里,人是 AI 落地的摩擦系数,人机互动是成本中心。
马浩团队把这套叙事倒了过来。他们的判断是:可持续竞争优势的存在,恰恰因为有人存在。原文写得相当直白:"大家都说 AI 是黑箱,不可解释。其实,人更加不可解释。机器的行为和表现,在大多数时间其实都是可预测的,虽然它会有幻觉。人的某些特殊想象力和极端行为迄今则是机器所无法比拟的。这对于企业应对不确定性、拓展生产力边界尤为重要" [1]。
这段话值得金融业慢慢读。它区分了两种误差结构:机器的错误是分布内的——幻觉会重复出现,有频率、有模式,因而可统计、可设护栏、可定价;人的错误是分布外的——创造性的错误与极端的行为,既是最深的风险源,也是唯一的极端场景想象力来源。人机组合的价值不在于谁替代谁,而在于两种误差结构的对冲:机器压住常规操作里高频出错的部分,人守住分布外的那条尾巴。小微客户的行为本来就是金融数据里最不规矩的一段,只会拟合历史的模型在这里天然吃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需要"人熟地熟"的业务,恰恰最不能照搬无人化方案。
那么,互动如何从成本变成资产?机制是把互动本身变成数据。每一次人工复核、每一次否决、每一次对机器建议的改判,都是一条高价值的标注样本:它标记了模型在这家机构的客户结构上错在哪里。这些样本回流之后,独有数据变厚,本地化模型变准,下一轮学习变快——马浩团队说的三个来源,就这样被一条互动日志串成了飞轮。别家可以买到同一个基座模型,但买不到你积累多年的改判记录。
反过来也能看清楚飞轮停转的样子:如果人工复核只是盖章(不复核、不记录、不回流),人机互动就退化为纯成本;如果数据只出不进(送外部大厂训练、买回通用服务),飞轮干脆转到别人院子里去了。
"人机协同"要成为可执行的管理动作,第一步是划边界:哪些决策交给机器,哪些必须留给人,哪些人机共签。这件事不必从零发明——监管已经给出了操作框架。2026 年 6 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银行业保险业人工智能安全开发应用的指导意见》,把功能边界的设定写成了明确要求:完善人机协同的业务管理流程,科学设定人工智能的功能边界、系统和数据权限,明确人员岗位责任 [3]。
《指导意见》的边界画法可以概括为三条线。第一条是分类分级:按业务场景重要性、应用规模、对客影响度、模型依赖度、模型复杂度五个维度给应用定级,动态管理。第二条是高风险准入:资金交易、资产评估、信贷审批、承保理赔、风险管理,以及与客户利益直接相关、直接影响金融合约达成的生成式 AI 场景,一律视为高风险应用,须经风险管理委员会批准后方可实施,且要在关键环节建立人工监督和干预机制,明确紧急停用及模型退出条件,配备备用的人工替代流程。第三条是可解释性门槛:可解释性不足的 AI 技术应用于高风险场景时,仅能作为辅助工具;生成内容须显著标识,并向消费者履行说明义务 [3]。
这条边界背后其实有一套清晰的经济学:高频、标准化、结果可验证、错误代价低的任务,交给机器,错误留在分布内;低频、极端、依赖软信息、尾部代价大的判断,留给人,人负责分布外。中间地带人机协同——机器起草,人裁决。落到具体场景,大致是下面这张表:
| 场景 | 风险等级 | 人机分工 | 边界要求 |
|---|---|---|---|
| 票据识别、流水解析、智能客服、贷后监测预警 | 低—中 | 机器执行,人抽检 | 生成内容显著标识;持续监测性能;设定降级与停用条件 |
| 授信初核、尽调报告生成、预警分派 | 高 | 机器建议 + 人工裁决 | 可解释性不足仅作辅助;关键环节人工干预点;决策留痕 |
| 信贷审批终审、资金交易、风险管理关键决策 | 高 | 人主导,AI 供证据 | 风险管理委员会准入;备用人工流程;全流程责任可追溯 |
| 极端贷后处置、声誉事件应对、压力测试情景设计 | 极端、低频 | 人主导 + 情景想象 | 不依赖历史分布外推;AI 仅做信息汇总与检索 |
值得注意的是,《指导意见》同时鼓励大型金融机构向中小机构输出 AI 技术和管理经验 [3]。这对中小银行是一条现实路径:基座能力可以外购、可以共用,但应用清单、干预点设计和互动日志这三样必须自建——它们正是飞轮的轴承。
金融业对模型可解释性有一种近乎形而上的执念:模型不给理由,就不敢用。但对照一下这个行业对人类决策者的宽容——IPC 信贷员的经验判断从来没有人要求写成公式,靠的是培训、复核、抽检与问责。可见可解释性从来不是使用的前提,而是管理手段的一种。既然如此,就有必要把两种黑箱放进同一张表里看:
| 维度 | 机器的黑箱 | 人的黑箱 |
|---|---|---|
| 错误形态 | 幻觉,分布内、有频率有模式 | 创造性错误与极端行为,分布外、无先验频率 |
| 大多数时间的可预测性 | 高(马浩团队:机器多数时间可预测) | 低(情绪、文化、激励都在扰动) |
| 审计方式 | 算法审计、红队测试、回测与压力测试 | 决策日志、复核抽检、离岗审计 |
| 管理工具 | 护栏、降级、紧急停用与退出机制 | 培训、轮岗、激励与问责 |
| 对机构的独特价值 | 规模、一致性、边际成本 | 想象力、极端应对、客户信任 |
这张表的第一行是关键:机器的错误可统计,所以可以用工程手段管理;人的错误不可统计,所以只能用组织手段约束。两者不可互替,管理上要双向借纪律——用管理机器的办法反哺人的管理(决策留痕、理由记录、可回溯),用管理人的机制约束机器(问责落到岗位,《指导意见》的原则是"谁使用谁负责","模型说的"不能成为免责理由 [3])。
人的极端性还要再往深处看一层。金融史上最贵的损失几乎都来自人的极端行为:挤兑、骗贷、恐慌性抛售。模型从历史数据里学不到未来的极端——它在训练分布里见过的"极端",只是已经发生过的极端。所以压力测试的情景设计、突发事件的处置次序、非常时期的抽贷与展期决断,这些恰恰要交给机器最缺的那件东西:分布外的想象力。马浩团队把这层意思说得很重——人的特殊想象力与极端行为,"对于企业应对不确定性、拓展生产力边界尤为重要" [1]。
顺着这个逻辑还能看到他们推演的一个悖论:如果机构走向全自动,把人的影响压到零,AI 将彻底同质化——你能买我也能买,兼并与整合的终局是垄断而非竞争优势,到那时巴尼团队的判断将绝对正确 [1]。换句话说,人退出之日,就是优势消失之时。留着人、并且让机器围着人转的机构,反而守住了差异化的火种。
把上面的讨论收拢成可以在一家机构内部启动的动作序列:
列出否决记录、贷后处置案例、走访笔记、改判历史四类清单,逐项标注:数据在哪里、流出过没有、还能不能收回来。这一步决定飞轮有没有原料。
对照《指导意见》,用业务场景重要性、应用规模、对客影响度、模型依赖度、模型复杂度给全部 AI 应用打分,形成应用清单与高风险清单。
明确何时人工复核、复核什么、谁有权否决、触发什么条件紧急停用、备用人工流程是什么。干预点写进制度,不写在个人经验里。
人工的确认、修正、否决全部落成结构化日志,定期转成训练语料与规则库。没有回流的复核是成本,有回流的复核是投资。
微调、规则、知识库放在自己名下;外部模型按外包管理,评估集中度与供应链风险。租来的智能不进资产负债表。
按全生命周期要求做算法审计与评估退出,模型能力升级后把边界内的场景向机器主导区扩张一格——每扩一格,重走一遍分级与准入,高风险应用按要求向监管报告。
三个常见的误区值得一并钉住:把采购当战略——基座模型与算力是租来的公共设施,不构成差异化;把人工复核当成本——它是飞轮唯一的数据入口,砍掉它等于拆掉自己的训练集;把黑箱当借口——"模型算的"在监管框架里从来不是免责理由,谁使用,谁负责。
大模型像公共水管,接进每家每户,水质大体一样;竞争优势是自家的池塘——独有数据是水源,本地化模型是塘形,人机互动的回流是活水。这场围绕巴尼断言的三方对话,对金融业最有用的收获或许是一句朴素的话:机器的部分同质,人的部分不同质;可持续竞争优势,长在两种黑箱被同时管好的那条缝里。
普惠金融的可持续,一半靠息差与成本的管理,另一半会越来越靠这条飞轮的转速。今天每一次认真的人工复核,都是明天对手买不走的训练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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